关于才子如何一举成名天下知,上期意犹未尽,接着说。
唐代的考试制度,今天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很不严肃。但是,奇怪的是,唐代、尤其是“行卷”风行的盛唐和中唐时期,是杰出诗人纷纷涌现的时代;到了中唐贞元、元以后,举人以传奇小说行卷,这时候,唐人的小说又开创了一个高峰期。这种主要依靠个人的眼力、品味、良知和判断力的选士制度,似乎对唐代的文官选取并未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有所裨益。
看唐代大才子如何作弊
文/侯虹斌
事实上,唐代的状元不那么好中。也可以说,格外地好中。不仅可以公开行卷(当时的科举中的礼部试不用糊名,有政治或文坛地位的人可以推荐,应试举人可以为增加及第的可能和争取名次,将自己佳作写成卷轴,在考试前送呈有地位者,以求推荐,此后形成风尚,即称为“行卷”),还可以公然地托人情,找关系,在当时而言,这是一种不成文的制度。
陈子昂是怎么成名的?以前,十年居京师,不为人知。某天在东市有人叫卖一张要价百万的胡琴,没有人看出这把琴好在哪里,是陈子昂重金买下来了,并招呼大家去他家欣赏佳乐。当大家都到齐之后,他当众摔琴,趁大家哗然之际,把他的文章散发给大家。“一日之内,声华溢都。”想来,那卖琴的也是陈子昂的托儿。不过,陈子昂的诗才,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啊,他的名气也是靠实力说话的。
而薛用弱在《集异记》里所记载王维的成名就更直接了。有一年考试,太平公主欣赏张九皋的才华,托人把张九皋列为第一名。但岐王想为王维争取状元。他便教王维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带着王维去太平公主家弹琵琶。太平公主十分高兴,岐王这才趁机说:“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这时再取出王维的诗稿。太平公主对他的才华倾倒不已,马上决定把王维取为第一。
杜牧又是怎么样考取的呢?考官崔郾奉命在东都洛阳开试。当时名声极大的太学博士吴武陵惺惺作态,骑着瘸驴而来。崔郾立即出门相迎,吴武陵说:“你以德高望重为皇帝选取人才,我怎么能不帮你略尽微力呢。我在太学里偶然发现学子们好几十人在读一本书。又是赞扬又是鼓掌。我一看,原来是杜牧的《阿房宫赋》,这个人真有扶佐君王的才华。”于是从袖中取出杜牧的文章,高声朗读,崔郾称奇。吴武陵请求说:“请你选他作状元。”崔郾说已经有人。吴武陵说:“那么,第三名。”崔郾说也已经有人。吴武陵说:“实在不得已,第五名吧。”崔郾未及做答,吴武陵不高兴了:“如果还不行,把这篇赋拿来还我。”崔郾不舍得,立即说:“我答应你。”崔郾跟中书三省的大员们说,“刚才吴太学帮我选中一位第五名。”马上嘘声四起,有人说杜牧这个人不拘小节。崔郾只好说,“我已经答应了吴武陵,杜牧即使是个卖狗肉的人,也不能更改了。”
那种轻松和随意,看起来十分不可思议。这样的考试制度,今天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很不严肃。但是,奇怪的是,唐代、尤其是“行卷”风行的盛唐和中唐时期,是杰出诗人纷纷涌现的时代(行卷之风与诸科中前途最好的进士科紧密联系,所重在文词的优劣高下);到了中唐贞元、元以后,举人以传奇小说行卷,这时候,唐人的小说又开创了一个高峰期。这种主要依靠个人的眼力、品味、良知和判断力的选士制度,似乎对唐代的文官选取并未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有所裨益。
可以作为对比的是,而明代与清中叶之前,恰是科举考试最为严格的时期,一旦抓住考官作弊之举,便是灭族大罪。
《唐才子传》里说,温庭筠经常在考场上给别人作枪手。他才思敏捷,自己考完了还经常为邻座的考生代作文章,人们送他外号“救数人”。侍郎沈询主持的一次考试中,为温庭筠单设了一个座位,不和其他考生相邻。第二天,在帘前请温庭筠说:“以前那些应举考试的人,都是托你代作诗文,我这次的考场上,没有人托你吧。希望你自我勉励吧。”把温庭筠打发走了。——这样的人,要是在明代,是要“剥皮实草”的。然而,明代及其后的诗文水准与思想活跃程度,却无法与盛唐相比拟,更不必提对文学巨子的滋养和哺育了。
由此可见,社会发展的目的并不是要制定出完美无缺、无隙可钻的制度。我曾经很迷信制度建设的重要性,但现在不那么天真了。一个时代,如果襟怀开阔,目光远大,那么,给予天才们适度的宽松与松驰的氛围,才可以让更多的王维杜牧找到实现抱负的机会。要是唐代全都是范进,哪里来的文采风流,盛唐气象?然而,今天谁也不敢轻言恢复盛唐时代那种“行卷”制度。如果在一个道德链条已然断裂,充斥着群蝇宵小的时代,纵容大家凭感觉录取人才,那么整个社会的信用体系就会马上崩溃,再无“正义”与“公平”可言。
这种制度刚性与弹性之间的平衡,难玩得很。

档案
日志
相册
视频



评论
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