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

三年前,写了一篇海岩的电视剧的文章。在《五星大饭店》热映之际，翻出来看，觉得很多论断仍然成立。

幸亏有了像海岩剧这些永不言倦的类型片，我们和悲剧中间才始终隔着一条亚马逊河的距离，在平庸的生活里看着别人的故事，觉得自己开始好过些。

海岩剧：爱情的午夜便当

你不得不承认，海岩经已成为偶像电视作坊里最成功的工匠。清点一下他的小说和电视剧本吧：《便衣警察》、《永不瞑目》、《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你的生命如此多情》、《玉观音》和《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一部接一部，几乎每部都成为城市热话。

真作假时假亦真

爱情小说不外乎两个类型，一是现实生活中最常见的爱情，二是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的爱情。不过，“青蔬滋味长”的神话是不存在的，过够了平凡腻味的生活，谁不偏爱更梦幻更惟美的东西？琼瑶、金庸们就是这么红火起来的。

世界上最大的爱情小说制造商禾林出版社奉行的原则是：不写第三者、不写婚外情、不写不伦之恋。这种类型无疑成功了。不过，这种过于纯粹过于干净的爱情，未免虚假虚伪。海岩善于把虚假的故事放在真实的背景中来陈述。古典时期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分野在这里渐渐模糊。而这种新的类型片，自觉不自觉地被市场认可了。

和金庸的作品一样，海岩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也不喜欢被修改。他们的权威性来源于他们的小说本身已经十分符合电视剧的结构方法与情节规律。在这些电视连续剧中，故事里爱情夹缠着案件、痴情里又少不了背叛。鸦片一样的爱情、毒药一样的理智、惨烈阴霾的人性对垒，都是必要元素，组合起来的效果足够惊心动魄。

与英国女作家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刻意的云淡风清不同，同样是理智与情感的纠葛，海岩会用自杀、被杀等绝断的戏剧化手段来完成转折——海岩剧的惊涛骇浪是人们需要的。所以，李安执导的《理智与情感》即使在奥斯卡被提名，也依然叫好不叫座，过于真实未必讨巧。 

海岩剧中的故事虽然离奇，结局虽然惨烈，然而肇因却不外乎是平凡的欲望与贪婪。龙小羽出人头地的求生本能指使他杀人，安心偶然的红杏出墙导致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其实这都是有性格缺陷的凡人完全可能犯下的错，只不过命运给了他们最悲怆的惩罚而已。阴谋与爱情，离生活虽然甚远，但它的底子还是现实。这种无常，谁敢说就永远不会发生？

派什么人去受难

海岩自己说，他是一个爱情的失败主义者，是个爱情悲观主义者。

海岩喜欢描写女性，而且其笔下的女性都美丽、善良、深情、动人。可惜的是，这些讨人喜欢的女主角，无一例外都是感情的背叛者，她们心存善念却把真正痴情的男人推向绝境，而她们自己，在付出高昂的道德成本之后，终生痛苦。美好的动机导出邪恶的后果，就像痴情毒枭毛杰对安心愤怒的指责：你是个魔鬼！

然而，我们还是原谅了她们，以为她们在蒙受不属于她们的屈辱和罪孽。

我们没有剧中人美好和善良，但却不会像他们那样犯下致命的错误；我们没有剧中人感情丰富细腻，但却拥有比他们美满的结局；我们对剧中人的欺骗与背叛又怜又恨，其实是庆幸和怜悯我们尚未有机会去欺骗和背叛。我们一样有可能面临像龙小羽挣扎求生的窘迫，面临像韩丁那样道德爱情激战的困境，面临像安心甚至毛杰那样的仇恨与爱情的对峙，可是，我们内心的这些矛盾没有被激活，我们幸存下来了。在电视虚拟的幻象中，这些人代替了我们去选择。

派什么人去受难？显然是海岩剧中那些美丽、多情而又有弱点的人们。凡人是不配的，我们就留在现实的此岸中感同身受吧。

传统道德规范坚不可摧

有一位女孩说，她看海岩的电视剧一定会流泪。其实，每一个追着看海岩剧的人，难免会陷于一种道德冲突的抓狂：服从于理智，就要背叛感情；尊重自己的内心感情，又于法于理不容。

年轻人未必爱看海岩剧，因为它太沉重、太压抑、负载着太多道德规范的冲突和对抗。海岩笔下，主流道德观依然占据上风。现状是无可规避的，撒谎的人永远会被戳穿，利用别人自己也没有好下场，一旦有婚外情就罪不可赦……他也知道那些剧中人本性是善的，可是他却有意让违背传统道德规范的恶果放大、再放大，直到触目惊心，直到成为警世钟。有些人看海岩的小说和电视剧，中途放弃了，因为他们不忍心。在这种道德与现实的抗衡中，他们觉出了痛感。

从《便衣警察》开始，海岩都是在写主旋律的东西。幸好，这种主旋律在他那里，就成了贴近我们情感与观念的偶像剧，主流而且好看。在电视这种快餐文化速朽的今天，实在是不容易了。

幸亏有了像海岩剧这些永不言倦的类型片，我们和悲剧中间才始终隔着一条亚马逊河的距离，在平庸的生活里看着别人的故事，觉得自己开始好过些。